徐一手持，引路搭桥，宴请了吴江名士。我一阙诗成，轰动席间，从此才名不胫而走。却原来世上人贪图附庸风雅，青楼卖笑，能诗能画，倒替我博个魁名。从此我改姓为柳，易名为隐，辗转吴越，寄居松江，秦淮河的桨声灯影，绮光年华，时人将我与七位才名卓越的妹，并称秦淮八艳。

人绣了双鞋垫，瞅着主母门上香，偷偷约了他在后园里，方递在了他手上，却双双叫总拿了个正着。

我竦然一惊，回首只见剑眉宇轩，他那双乌沉邃的睛突然一亮，朗然若星。他竟然就是陈龙，松江第一才的陈龙。他的目光柔和，像是能望人心里去，我突然无端端又是竦然一惊。名士风，他也不过是个走章台的少年公，想要赢得青楼薄幸名罢了，却为何在他清亮的目光之下，双颊微微的发起来，只是万分的不自在？

他居然会脸红，如履薄冰的惶然神气，仰面将酒一饮而尽。我心里忽悠悠一轻，想起周府那送我馒的小厮。他一字不识，只因着我是个女人，便倾心相授。他——这才八斗的陈龙，原来在他心里，我亦能抛开那些个虚名才气，单纯只是个女人。

夜凉如，席间诸人早已是酒酣耳，我酒意沉突，趁人不备去向廊上，倒是一皓月，寒浸浸的月光映得我衣如白雪。风里传来茉莉香，隔院中的歌之声隐隐绰绰，醉意迷朦，下金钗击轻唱：“不是风尘，似被前缘误。开落自有时，总赖东君主。去也终须去，住也如何住。若得山满，莫问归。”

“寒锋倒景不可识，崖落木风悲。吁嗟变化须异人，时危剑摧石骨。”琵琶声渐激越，如一线凌空，渐渐，西首那位公，正自斟酒，此时早已瞠目结，手中酒壶兀自汩汩倾，那杯中早已注满，只得半席皆是，却无人注目理会。

只讲些场面话，十指纤纤捧了杯盏：“隐雯素仰公才名，今日得见，实三生有幸。谨以薄酒一杯，聊表敬意。”他的脸骤然微微一红，赦然还礼。他竟然会脸红，来这销金窟里的豪客，故然有一掷千金的措大，亦有久负才名的狼，但人人视我，不过一介玩，风雅玩。我这才名也不过博得他们啧啧向旁人炫耀：“那能诗能赋的柳隐，我也曾过她的幕之宾。”娼女便是娼女，这世上并无淤泥不染的神话，人家看到你袅袅凌波，仍不忘记提的是你下的腐臭。再愉的笑颜里亦带了一丝微妙的揶揄。虽不在脸上，但隐在心里，我知。

主母上香回来，一听得此事，冷笑一声：“早瞧着你们眉来去，原来早就勾搭成！”不无得意回瞧了老爷一：“我就说这娼门里皆是烂货，迟早不守妇。”那个老爷，满脸的白胡气几乎都要翘起来。我却只有绝然的痛快，这糟老凭什么就霸了我一生？他怒喝一声：“撵去！”主母晒笑：“还算便宜了这污滥货。”

功成名就，往来无白丁，这日复社首领，大才张缚设宴相邀。我青衣素服，只命小鬟抱了琵琶，款款步齐楚阁内。席间诸人惊艳的目光，早已是见怪不怪，微微一笑，便叫了张缚的字：“西铭，今日诸多贵客，我却来得迟了。”旁的人哪里肯等闲饶过这一句，定要罚酒。我只淡然：“诸位公皆是雅量，隐雯不才，献丑一曲，为诸位公佐兴。”接了琵琶，轻拢慢捻便一纾歌：“拂衣走青珊瑚，澒不言言剑术。须臾树杪雷电生，玄猿赤豹侵空冥。”琵琶铮铮，嘈嘈切切，却掩不住那骤生的肃杀之气，席间人不由停箸置杯，侧耳凝神。

“我徒壮气满天下，广陵白发心恻恻…”琵琶声嘎然而止，席间仍是一片沉寂，过了半晌，张西铭方轰然一声：“好！”诸人这才似回魂一般，击案鼓噪。我缓缓放下琵琶，忽听得个醇厚的嗓音：“柳姑娘真是艺双绝，只不知此诗何名，为何人所作，如此佳作，理应是奇才士手笔。”

这一声终于改变了我的命，有同门之谊的徐佛，将我接回她的寓舍。院，绿柳垂杨掩映粉垣红楼，好个雅娴之地，却是吴江人尽皆知的胭脂境、销魂窟。我净洗发，换过净衣衫来拜谢徐，却只见她惊艳的目光：“影怜，真真是我见犹怜。你不若重旧业，必有所成。”必有所成？我脸上不禁浮起笑容，这勾栏院里，风尘之中，能求何所成？不过挣一饭，舍得这罢。兜兜转转，原来到底逃不开这红轻偎的生涯。

一盏女儿红慢慢咽下去，先苦回甘，微辣，我心思冗杂，突然呛住，忙取了手巾掩着轻咳不止。小鬟轻抚着我的背，无意中向他一瞥，他却正正望着我，那目光中甚是关切。一对上我的目光，却又连忙转脸向一旁。我心里突然回过神来，那酒的辣里便泛上一缕甜。

我淡然一笑：“此首《剑术行》，乃不才覆瓿之作，有辱公清听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卑不亢：“姑娘才思捷，品格豪拓不让须眉。抑何其凌清而瞯远，宏达而微恣与？大都备沉雄之致，乎华骋之作者焉。”张西铭大笑：“轶符，你素来自负诗名，今日得见柳姑娘奇才，竟如此甘拜下风？”

撵了周家门，天宏地广，我却只如飞絮浮萍。落吴江街，几成乞丐。栖庵堂，些洒扫活，那些尼姑见不得我吃一碗闲饭，每日只是冷嘲讽。原来佛门亦不是清净之地。这日却遇上贵客来上香，布施了五十两雪白银，师太当即眉笑，让后堂用素斋。那贵客却是二八年华的饶艳姝，扶着小鬟迤逦而来，正执帚打扫中的我惊呼失声：“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