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就等她这句话，像一个渴急了的人等锈住的。

爆炒米的老给小环装了一袋爆玉米。修鞋的送了一对打了掌的新布鞋。卖冰的送了一用冰竹削成的牙签。

这个暑天似乎要把整个城市都炼成钢了，人在外面走几十分钟就恶心。小环带着多鹤到采购，准备探监时带给张俭的东西。品缺，百货公司玻璃柜台里的糕已经生了霉，但因为各家都缺糕票，还是没人能买得到。小环把从她的下三朋友那儿搜集到的糕票全去，买了两斤浮面上带着淡淡绿苔的糕。她最满意的是两大罐炸酱，里面有、大油、豆腐、黄豆，盐放得狠，所以天再它也坏不了。这样无论吃米饭还是红薯饼，或者面条、面片、稀粥，这炸酱都是好菜。

烟灰缸碎了，她无恙。

多鹤想，什么废话也没有，速战速决把那件事了，她不那么在乎，但要她说她对他“不忘”，她死也说不了。

晚上小环和多鹤把东西一样样装包里，门从外面开了，来的是大孩。他满的血，衣服也被血泡透了。外面的孩想找什么寻开心就在楼下叫“日本崽”、“日本小老婆”！

她已经了过，再往前，就是门厅，了门就安全了。她什么都准备好了，就是没准备听一个疯人谈恋。两年多时间，什么把他疯的？他不是有权力有地位了吗？原先那个带人在楼打仗，用工作服帮她围厕所的孩王哪儿去了？怎么是这样气袭人的一个怪占领了小彭的躯壳？

她还是急匆匆地拧门。

那时小环在居委会楼下摆的纫摊生意红火起来，再后来多鹤被上了白袖章，天天忙碌得很，到清扫冲洗，一晃小一年过去了。

小环看着大孩。一看他剃过的眉就知了什么事。前几天大孩问她家里猪的镊放在哪里。她说好多年没吃过猪蹄儿了，谁还记得镊。现在她明白他怎么解决他重的眉了：用剃刀剃掉了一多半，剩了两条不对称的细线，还留下一条血。须和鬓角也剃得光，好好的脸整得像个小老。再往下看，他不多的也过了一遍刀，上的更是刮得净，快成大姑娘的了。小环又是可怜又是恶心他。能想象他怎样对着镜，朝镜中那个眉秀、细白的俊小伙咬牙切齿。他那一副天生红的嘴给咬白了，咬紫了，最后咬烂了。家里唯一的那面小镜给挂在厕所上，他对着镜揪住自己一厚得不近情理的黑发，只恨不能一把一把把它给薅下来。可这是薅不完的。因为还有上、前，这些日本要薅都得薅净。为此他已经不再去公共浴室洗澡。终于，他下决心向自己动刀了。一刀一刀，下得恶狠狠的，假如能把他里那日本的一半给剔去，他的刀会下得更。世界上有没有仇恨自己的人？有没有像这个小伙这样恨自己恨得对自己下毒手的人？看看他下的毒手吧。他的眉现在有多可笑，成了写坏了的笔画。就是那被了重写的笔画，可是又给坏了，一连串的巧成拙，他居然敢带着这样一张小老的脸往外跑。换了小环，见到这张脸，也得喊打。

不几天探监的事就安排好了。小环给女阿飞的回报是一件照她心意的正宗阿飞。阿飞前些年是包的，这些年学了解放军，又成了大兵的大。

她慢慢往沙发外面挪，挪得差不多了，一下站起来，向门冲去。

“你听着，他是被判死缓地犯人，关在哪儿不清楚。我得先去打听打听，你听我信儿！”他在她后说。

她“你对我念念不忘吗？对我这么个欣赏你的人，你怎么不会念念不忘呢？啊？！”

这天她冷不防想到自己在石池塘边的决心，它竟像一场梦似的。小环纫机摊边地一个女阿飞朋友说，探监，那还不容易？她上能找到劳改农场地司务长。司务长的权力其实超过厂长，他直接跟看犯人地队长打个招呼就行了。小环问这个女阿飞跟司务长是不是有特殊情。女阿飞当然知小环的“特殊情”指的是什么。她说司务长倒是想有，她关在里面的时候他就今天一把明天掐一把。为了小环阿姨，她可以上跟他建立“特殊关系”

“我他妈的会跟你上床吗？我又不是猪，那么愚蠢！”

“你他妈的跑什么？”他拾起烟灰缸砸过去。

多鹤赶上去，一边扶住他一边问他怎么回事。他却一把推开多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