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十娘的木偶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她抬起，看向罗若。那双漆黑的大睛里还着泪，睫上挂着细碎的、晶莹的泪珠，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闪烁。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那弧度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来，却带着一说不清的、让人心酸的味。

阿蘅坐在小板凳上，一动不动。

女童木偶沉默了片刻。阿蘅让它的歪了歪，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然后，她的声音依旧清脆，却唱一丝俏的、带着笑意的味：“白偕老自然可以～可这生死不离～还莫要再提～你若离去～，我，我，”最后，阿蘅唱不下去了，改唱为说，“我才不要守活寡呢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罗若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祭拜的人，“而且那些百姓看见咱们，好像……”

“阿蘅？”罗若轻轻唤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
泪无声地过她白皙的脸颊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，落在她膝上那个女童木偶的上，将木偶上那朵粉的小绢洇了一小片。她没有，只是任由泪着，那双漆黑的大睛直直地望着台上那只歪倒的红漆木箱，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木箱，穿过了布幔，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一个鬼族，将实凝聚到如此地步，不惧桃木，不惧气……

一个提着竹篮的老汉从二人边经过时，脚步微微一顿，低看了看自己的脚尖，然后绕了半个弧线，从她们侧远远地避了过去，走一段距离后才恢复正常步伐。

鼓声停了。胡琴声停了。唢呐声也停了。

她只

罗若的心微微揪了一下。她伸手，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指尖，声音放得更轻了，“不像阿蘅什么？”

只有那只空的红漆木箱，还歪倒在台角。

纵师傅左手猛地将主杖向上一送，杜十娘的木偶扬起，决绝的姿态；右手两细杖同时一推，她的双手便将那只红漆木箱猛地推了去。

唱，“孙公他……他愿意千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声音清冷如常。

她着嗓，模仿男童木偶的声音——那声音被她压得低低的，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，模仿着唱了起来：“杜姑娘～嫁给小生，好不好～？”

桃木辟邪。这是修界的常识。寻常鬼族莫说碰，便是靠近桃木所制之，都会到不适。轻则目眩，重则魂魄受损。这戏台以桃木为，本就有驱鬼辟邪之意——搭台的人或许不懂这些门，只是世代相传，知用这木能“挡煞”。

她的手还在两个木偶的肩上，维持着方才的姿势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
但凌逸在观察。

罗若看着她，想问些什么，到了最后，却终究没有问来。

阿蘅转过，仰着脸看她。

“阿蘅只是觉得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，“这戏里的杜十娘，虽然很凄惨，但是敢敢恨。想就，想不便当即不。不像阿蘅……”

戏台下的小板凳上，观众已经散了大半。老人们拄着拐杖，慢悠悠地离开；女人们抱着孩，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方才那戏；孩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，笑声清脆如铃。

阿蘅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。中原诸城，城中有城隍庙是常制，庙必有匾，或金字或墨书，写明“某地某城城隍庙”字样。即便再小的城池，也不会漏掉这规制。可前这座庙，门楣上空空，连悬挂匾额的铁钉都看不见，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那东西。

她缓缓低下，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，看着那个女童木偶上被泪洇的小绢，伸手，轻轻抚了抚那片的绢布。那动作很轻很柔，像是在抚摸一个真正的小女孩的发。

她将男童木偶举起来，让它在女童木偶面前站定——她握着男童木偶的方式，竟与方才戏台上那些纵师傅的手法有几分相似：拇指和指着木偶的后颈，其余三指托着后背，让木偶稳稳地立在空中。

阿蘅说完，自己先笑了起来。那笑容在泪痕纵横的脸上，显得格外苍白，格外勉，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、随时会凋零的。她笑着笑着，泪又涌了来，混着没的泪痕，顺着脸颊落，滴在男童木偶的上。

罗若正要回答，凌逸已经走到了阿蘅侧。

但凌逸的目光，总是不经意地往街尽飘。

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缓，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微风。

罗若也注意到了。

杜十娘的木偶转过，衣袂飘飘，向台后走去。纵师傅将主杖举得稳稳的，让她走得不急不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。走到台时，她停了一下——只是一下——然后也不回地消失在布幔后面。

跪在蒲团上的那几个老妇人，也有人侧过来，用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两位佩剑的女修，脸上一说不清的神情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敌意，而是一更加微妙的、像是被打扰了什么似的、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。

“阿蘅不知哦。”

她的语气自然极了，没有犹豫，没有闪烁，甚至带着一丝“你怎么会问我这个”的天真。说完，她还歪了歪，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，下搁在男童木偶的上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
杜十娘的木偶转过，向台侧的红漆木箱走去。纵师傅左手稳举主杖，右手两细杖同时一抖，她的双手便抬了起来，掀开箱盖的动作。唱的女声适时响起：“这是李郎送我的定情信。”“这是李郎为我赎时当掉的玉镯。”“这是李郎说‘此生不负卿’时，亲手为我上的珍珠项链。”

台下一片寂静。

整箱“珠宝”从戏台上飞了去，落在台下的空地上，绸缎碎布散了一地。

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，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，本不会察觉。

她的目光从那些避让的百姓上收回，落在庙门上。门楣上空空的缺，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歪歪扭扭的影，像是一张被撕掉了名字的脸。

台下有人开始抹泪。

男童木偶又说：“那我们便～白首偕老，生死不离～如何？”

她又将女童木偶举起来，声音了几分，清脆如铃：“好啊～”

凌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向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门。

杜十娘的木偶将最后一件“珠宝”举过，唱的女声骤然，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：“从今往后，你我恩断义绝！”

“阿蘅。”她开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。

桃木。

她的目光从阿蘅手中的木偶上移开，落在戏台那四木上。

方才阿蘅曾好奇地跑到台边，伸手扶了一下左前方那木，将微微前倾，又踮了几分。

能够凝聚实到这个程度，能够碰桃木而毫无反应……

“我杜十娘，生是你李甲的人，死不是你李甲的鬼！”

庙不大，面阔三间，两间，青砖黛瓦，飞檐翘角，规制与寻常城中的城隍庙并无二致。庙前有一片小小的青石广场，广场上挤满了人，比集市上任何一都要密集。男女老少皆有，有的提着香烛纸钱，有的捧着果品糕，还有几个衣着整齐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，面朝庙门，中念念有词。

台上空了。

凌逸站在后面，一直没有说话。

“没有匾额。”凌逸的声音从后传来，清冷如常。

“凌师，这庙……”她压低声音。

片刻后，她松开剑柄，负手而立。

阿蘅坐在小板凳上，一动不动。她的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杜十娘，盯着那只红漆木箱，盯着那些被一件一件取的“珠宝”。

越往南走，人越多。

然后她收回目光，率先向庙前的广场走去。

凌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台下静得能听见鼓槌敲击的“”声。

凌逸收回目光，垂着帘，看着自己腰间那柄“寒霜”的剑柄。

她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。

庙门开着，但门楣上没有匾额。

然后，她低下，不再看罗若，只是自顾自地玩起了手中的木偶。

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，极轻极慢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
“罗，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呀？”她问，声音清脆，带着少女特有的憨。

她没有想到阿蘅在哭。

那四木如碗，通呈暗红，表面涂着厚厚的桐油，在光下泛着温的光泽。上的漆有些剥落，其下木质的本——那是一浅浅的、近乎粉白的颜，带着细密的、如同丝绸般的纹理。

“好。”唱的女声从布幔后传，一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如同石落。

是将阿蘅的手握得更了一些。

阿蘅站在原地，抱着木偶，

罗若转过看她，忽然怔住了。

片刻后，不知谁先鼓了掌，然后掌声如般涌来，老人的叫好声、女人的啜泣声、孩的笑声，混在一起，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回。

罗若连忙跟上。

阿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偶。

凌逸看着她，看了片刻。

阿蘅眨了眨，顺着凌逸的目光望向那座庙。她的视线在那空的门楣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收回，摇了摇，声音依旧清脆：

第四百一十九章 无名庙

阿蘅没有回答。

集会的人渐渐往南边涌去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。罗若被阿蘅拉着手，顺着人向南走，凌逸依旧不不慢地跟在后面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青绿的影。

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，下搁在男童木偶的上，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，目光空而茫然。

她停下脚步，目光从庙门移到那些跪拜的百姓上，眉微微蹙起。

她没有说完，但凌逸已经注意到了。

“你知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吗？”

凌逸的目光从阿蘅上扫过。阿蘅还在玩着木偶，嘴角挂着笑，角还挂着泪。她的在午后的光线中看不任何异常，依旧是那副实实在在的、有血有的模样。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，嘴红，睫密，看上去和活人没有区别。

方才在戏台那边还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群，到了这条街上，已是肩接踵。卖吃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，气腾腾的馄饨摊、滋滋冒油的烤串架、咕嘟咕嘟翻的羊杂汤锅，各香气混在一起，在初冬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。阿蘅的脚步越来越慢，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踮起脚尖张望一番，那双漆黑的大睛里满是新奇的光。

“走吧。”

然后，杜十娘的木偶动了。纵师傅左手一转主杖，她的缓缓抬起，那双画上去的睛，在灯光的映照下，竟像是有了一丝泪光——不知是师傅画得太好，还是看戏的人心里先有了泪。

纵她的师傅将主杖停住，让她就那样站着，望着李甲。右手细杖轻轻一拉，她的袖微微颤动——那是一个女心碎时、袖中的手在发抖的模样。

那里，有一座庙。

她的手掌直接在面上，停留了至少两息。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回小板凳坐下。

阿蘅站在罗若侧，怀里抱着两个木偶，歪着看着那座庙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，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，甚至还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，像是对这闹的场面到好奇。

庙前广场上，几个正提着香篮往庙里走的中年妇人，在看见凌逸和罗若的瞬间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她们的目光从二人腰间的长剑上掠过，又飞快地移开，低着，脚步加快了几分，匆匆了庙门。

木偶戏虽然散了，但是集会，还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