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二十六章 江畔阵石

翌日清晨，阿蘅果然来了。

她站在归人栈巷口的晨光里，青绿se的褙子在微风中轻轻翻卷。她的脸se比几日前好了许多，虽然还是偏白，却不再是那zhong近乎透明的苍白，而是带了点玉质般的温run。

只是她的shen形，在晨光中仍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chu的虚——像是一幅画得极好的工笔人wu，墨se稍淡了几分，lun廓的边缘chu1微微发虚，仿佛只要一阵稍大的风，就能将她chui散。

罗若看着她，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。

“阿蘅！”她迎上去，伸手rou了rou少女的发ding，指尖chu2到的依旧是那zhong残雪般的凉意，“今日气se好多了。”

阿蘅仰着脸，笑得yan睛弯成了月牙。她将腋下的木偶往上抱了抱，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罗若鞠了一躬，又让那个女童木偶对着刚从门内走chu来的凌逸鞠了一躬。

“阿蘅xi了好几日的亮晶晶，可算缓过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清脆如铃，带着一丝小小的、邀功般的得意。

罗若心tou一暖。她正要说什么，阿蘅却忽然收起了笑容，那双漆黑的大yan睛望向罗若，又望向凌逸，目光里带着一zhong认真的、郑重其事的意味。

“罗姐姐，凌姐姐，阿蘅今日带你们去一个地方。”

她顿了顿，将怀中的木偶抱jin了一些。

“城北外边，常江边上。阿蘅之前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，不知dao是不是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。”

罗若的yan睛亮了起来，正要追问，凌逸已经开口了。

“走。”

一个字，没有多余的询问，干净利落。

…………

从酆获城北门chu来，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黄土路，几株稀疏的芦苇立在田埂上，白se的芦hua在风中轻轻摇曳，像老人的须发。

常江，就在chu了北门的不远chu1。

常江很宽，从岸边望过去，对岸的山影只是一dao灰蓝se的、模糊的lun廓，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一笔——而在于那zhong铺天盖地的、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gan。

酆获城的常江，不是三山云峡那段奔腾咆哮的常江，在川州这一段，它平缓得近乎慵懒，仿佛一个刚开始学步的幼儿，在这平原与丘陵间放慢了脚步，懒洋洋地摊开shenti，任凭自己在这片fei沃的土地上舒展开来。

江水是灰蓝se的，带着初冬时节特有的清冽和shen沉。风从江面上chui来，裹着水汽，带着一gu鱼腥和泥沙混在一起的气味，不nong1烈，却让人真切地gan觉到，这条江是活的，是正在呼xi的。江面上有细细的波纹，一层一层，从对岸的方向缓缓推过来，推到岸边，撞上那些被江水磨圆了的卵石，碎成白se的水hua，发chu柔和的、绵密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，却不绝于耳，像是大地的脉搏。

阿蘅走在最前面，抱着两个木偶，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去。她的脚步轻快，在滩涂的泥沙上留下一串浅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脚印——毕竟她是鬼，近日来又比较虚弱，凝成的鬼tishen子很轻。

罗若跟在阿蘅shen后，目光一直落在她微微发虚的背影上。晨光从江面上铺过来，照在阿蘅shen上，将她那dao青绿se的shen影照得有些透明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看过去的人影，lun廓模糊，颜se褪淡。罗若的眉tou不自觉地蹙了起来，脚步加快了几分，走到阿蘅shen侧。

“阿蘅。”她唤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，“你前几日那么虚弱，今日上午的yang气又重，这江边虽然开阔，可日tou这么大，你受得住么？”

阿蘅转过tou，仰着脸看罗若。她的嘴chun却还是红run的，嘴角弯着，弯chu一抹让罗若安心的笑。

“罗姐姐放心，江畔不打jin的。”她的声音清脆如常，带着一zhong理所当然的、笃定的意味，“这里不是有江水么？水者，yin也。水能通yin，这江面上看着日tou大，可水汽里全是yin凉。阿蘅站在江边，就像是泡在凉水里一样，舒服着呢。”

她说着，张开双臂，shenshen地xi了一口气，江风从水面上chui来，将她青绿se的褙子chui得jin贴在shen上，她闭上yan睛，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，louchu一排整齐的、白得发光的牙齿。

“阿蘅在水边，比在城里还jing1神呢。”她睁开yan，看着罗若，那双漆黑的大yan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日光，亮晶晶的，“姐姐你看，阿蘅今天是不是比前几日好了很多？”

罗若仔细端详着她，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。之前刚从卢府chu来时，阿蘅几乎变成透明的了。今日在这江边，也许是水汽浸run的缘故，她的shen形反而凝实了许多，连那层总是笼在她周shen的、淡淡的yin寒之气都淡了几分，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
罗若松了一口气，“那就好。”她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姐姐白担心了。”

阿蘅歪着tou，dao：“阿蘅说过要帮姐姐们找那个什么阵的，说话算话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、得意的认真，“阿蘅才不会因为这点日tou就躲回去呢。”

“嗯，阿蘅最好了，哎，你说的地方，在哪里？”她问。

“就在前面，就快到了呢！”阿蘅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了百来步，在一chu1浅滩前停了下来。

这chu1浅滩不大，从江岸向江心延伸chu去约莫三四丈，滩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。这些石tou被江水长年冲刷，磨去了所有的棱角，圆run光hua，在冬日的yang光下泛着shi漉漉的光泽。石tou的颜se各异，有青灰se的，有赭红se的，有灰白se的，还有几块近乎墨黑的，像是被江水泡了千万年，把所有的颜se都泡了chu来。

浅滩的尽tou，江水很浅，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细沙。几只白se的水鸟立在浅水中，细长的tui一动不动，歪着tou盯着水面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但让罗若在意的，不是这片浅滩本shen。

而是那些鹅卵石的排列。

它们不是随意散落的。在浅滩靠近岸边的位置，有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区域，那些鹅卵石的分布明显与别chu1不同——它们被刻意地摆成了某zhong形状，一块一块，首尾相连，形成一daodao弧线。弧线层层嵌tao，一圈tao一圈，从中心向外扩散，像是有人用石tou在滩涂上画了一幅chou象的、被水浸了一半的图案。

有些地方的石tou已经移位了，不知是被江水冲走的，还是被路过的行人踢散的，但整ti的lun廓还在。那些弧线蜿蜒曲折，说圆不圆，说方不方，却又有一zhong说不chu的秩序gan，仿佛在遵循着某zhong早已失传的、古老的规则。

罗若的眉tou微微一蹙。这几日搜寻酆获城周边时，她并非没到过常江附近，却从未留意过此chu1。不过转念一想，倒也在情理之中——当时她御剑飞行，虽将真气凝于双目，足以俯瞰地面诸般景致，可江畔的卵石遍地皆是，寻常无奇，若非有心细察，实在很难留意到这一隅的异样。

此时阿蘅站在浅滩边缘，用脚尖指了指那片石tou排列的区域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，带着一zhong说不清的、小心翼翼的味dao，“阿蘅以前晚上在这里游dang的时候发现的。”

她蹲下shen，捡起一块小石tou，在掌心掂了掂，又放下了。

“阿蘅当时觉得这些石tou摆得好好玩，像是有人在玩什么游戏。阿蘅就蹲在这里看，看了好久。后来阿蘅想，这些石tou摆成这样，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呢？阿蘅就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又低了几分。

“阿蘅就往里面注入了一点鬼力。”

罗若的眉tou微微一动。

“然后呢？”

阿蘅抬起tou，那双漆黑的大yan睛望向江面，目光里带着一zhong劫后余生般的余悸。

“然后周围的yin气就齐刷刷地涌过来了。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，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，“好快，好快，阿蘅从来没见过那么多yin气，从四面八方，从江里，从地下，从天上，全都往阿蘅这边涌。阿蘅吓了一tiao，赶jin跑了。跑chu去好远才敢回tou，看见那片yin气在石tou上面聚成一团，像一朵黑se的云，过了好久才慢慢散掉。”

罗若听完，转向那片石tou排列的区域，目光变得认真起来。她蹲下shen，仔细端详那些石tou的走向，从最外层的弧线看到最中心的那一小片空地，又从中心看到边缘。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，探入那些石tou之间的feng隙，探入石下的泥沙，探入浅滩下方的地层。

她gan觉到了。

这些石tou下面，确实有一丝隐隐的灵力波动。

她收回gan知，站起shen，转向凌逸。

“凌师姐，这些石tou下面，确实有东西……”罗若说dao。

凌逸没有立刻回应。她走到那片石tou排列的边缘，蹲下shen，伸chu手，指尖轻轻an在最近的一块石tou上。石tou冰凉，表面光hua，带着江水浸泡后特有的hua腻gan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睁开yan，站起shen。

“应该是一个阵法。”她的开口说dao，“虽然残损了大半，但gen基还在。虽然不知dao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”

罗若的心猛地tiao了一下。

“凌师姐，那我们快试试吧。阿蘅说它能聚集yin气，说不定也能聚集魂魄。”

凌逸没有回答。她转过shen，看向站在浅滩边缘、抱着木偶、正用那双漆黑大yan睛望着这边的阿蘅。

“阿蘅。”

阿蘅被她这一唤，shenti微微一颤。她下意识地将木偶抱得更jin了一些，怯怯地应了一声：“凌姐姐……”

凌逸看着她，目光平静如水。

“这些规律石tou，是什么时候chu现的？”

阿蘅歪着tou想了很久，那双漆黑的yan睛里，光芒明灭不定，像是在努力从一团luan麻中翻找一gen线tou。

“阿蘅……不记得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，带着一丝懊恼，“阿蘅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，像是隔着一层雾。阿蘅只记得，很久很久以前，这里好像只有江滩的鹅卵石，并没有排列起来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有了。但阿蘅不知dao是什么时候有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低下tou，声音更轻了。

“阿蘅的思绪总是这样，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，想起来也很快就忘了，可能是阿蘅当鬼的dao行还不够高吧……”

凌逸看着阿蘅那副懊恼的模样，沉默了片刻，又问：“那你为何要往石tou里注入鬼力？”

阿蘅抬起tou，那双漆黑的大yan睛里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。

“阿蘅就是觉得好玩嘛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、小小的任xing，“阿蘅一个人在这山上城里游dang了这么多年，什么都见过，什么都玩过了，难得看见一个没见过的东西，就想试一试。谁知dao……”

她说到这里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带着一zhong后怕般的余悸。

“谁知dao那么多yin气涌过来，阿蘅差点以为要被那些yin气冲散了。吓得阿蘅连gun带爬地跑了。”

罗若听她这么说，忍不住笑了一下，觉得面前这个小鬼，很是冒失。

阿蘅看着罗若的笑，自己也笑了起来，笑着笑着，忽然又认真起来。

“不过阿蘅后来想了想，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告诉姐姐们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带着一zhong与方才截然不同的、郑重的意味，“阿蘅用的是鬼力，所以引来了yin气。姐姐们是修dao的活人修士，用的是真气，说不定用真气试一下，引来的就不是yin气，而是别的什么呢？”

她看着凌逸，那双漆黑的大yan睛里，有一zhong小心翼翼的gan觉。

“说不定，就是姐姐们要找的‘聚魂阵’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