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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研究生的沉沦】(26)(9/10)

倒退的色带。

高楼。立交桥。工地塔吊。榕树。

我经过了G大的方向--虽然从高速上看不到校园--但我知道那片区域就

在右手边几公里处。

研究生宿舍楼。图书馆。湖边的长椅。老教学楼A栋305教室的走廊。

我没有偏头去看。

我经过了新黎村的方向--那片被自建楼填满的、灰扑扑的城中村,隐没在

高楼的缝隙之间,从高速上只能看到几栋握手楼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铁皮雨棚。

舒心阁的蓝色铁门。黎家祠堂。那些我被三次堵回来的巷口。

我没有偏头去看。

我经过了六职校的方向--工地上的塔吊还在。那间铁皮板房。那条S型的

曲线。那枚红底金字的校徽。

学生宿舍楼。306。门虚掩着。

我没有偏头去看。

所有这些地标--在车窗外--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色块。

司机把车开到了左侧车道。超过一辆大货车。

「师傅你家里是做什么的?」司机又尝试搭讪。「看你年纪不大,挺有出息。」

我还是没有回应。

他彻底不说话了。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。一档粤语的下午脱口秀节目--主

持人在用夸张的声调讲一个关于家庭伦理的段子。听众打电话进来互动。笑声。

我盯着前方的公路。

一百公里。

一百二十公里。

车速表的指针在慢慢爬升。

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,下午四点十五分。

我付了钱。

下车。

走上楼梯。

第三层。我的门。

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没锁。

推开门。

屋子里没有任何变化。茶几上那束白百合的残骸还在。印泥盒敞着盖子。我

的杯子--三天前喝过一半的水--还放在沙发扶手上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

灰。

我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。

走到沙发旁。

坐下。
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
可能十分钟。可能一个小时。

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,从茶几上移到地板上,从地板上爬到墙角,最后只剩

下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贴在天花板的一角。

我没有开灯。

房间渐渐暗下来。

手机响了。

我没看。响了大概二十秒。停了。

然后微信通知。

几条。

我也没看。
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我最后抬起手。

打开台灯。

柔和的黄色光线照在茶几上。

我拉开公文包的拉链。

把那两份文件拿出来。

红色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。

黎绍坚的签字--那个潦草的「坚」字--也在文件的右下角。

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。

旁边就是那束白百合的残骸。

我盯着这两样东西。

很久。

然后我拿起手机。

打开通讯录。

找到「周总」。

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:

「周总,六职校尾款签证文件齐全,双方盖章完成,明天到公司交接。」

按下发送。

两个灰色的勾。

过了大概十秒。变蓝。

然后--

一个「666」的表情包。

还有一条文字:「好小伙!回头好好表扬你!!!」

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

扣在文件的旁边。

我站起来。

走到厨房。

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。易拉罐。

拉开。

灌了一大口。

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。在胃里炸开一小团冷意。

我没有吃饭。从早上到现在。

胃是空的。

啤酒直接冲着空胃。很快就有了反应--一阵轻微的、温和的眩晕从太阳穴

升起来。

我拿着啤酒走到阳台。

打开阳台门。

G市七月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
我站在阳台上。

楼下是这个老旧小区的中庭。几个老人在乘凉。几个小孩在追跑。一只野猫

蹲在花坛边上,舔自己的爪子。

远处。

很远。

是G市的城市天际线。

高楼。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。橙色的、紫色的、红色的光点。

我喝了一口啤酒。

又喝了一口。

我想起了很多事。

不是按时间顺序。是零散的。

高中课堂上。李馨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她在做笔记。阳光透过窗户照

在她的侧脸上。我从第五排偷看她。那时候她戴的也是黑框眼镜--那副眼镜应

该是在一年级就戴上的--十几年了。

我和她考上G大的那天--不,我没考上G大。她考上了。我考去了X省理工。

我们高中毕业之后很久都没联系。

直到去年九月。她搬进刘佩依的宿舍。我看到她的那个瞬间。

隆县医院ICU外面那条走廊。她靠在我肩膀上哭。

出租屋的厨房。她系着卡通围裙。眼镜片起了雾。

酒店烛光下。我给她戴上那条银手链。她哭了。她说「我不值得」。

「我不值得」。

那四个字--我当时以为是最深情的自谦。

现在我明白了。

那是她仅存的良心在说话。

那不是谦虚。

那是事实。

那句话--她一直在试图告诉我--她「不值得」被我这样对待。但她说不

出具体的原因。她的舌头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就被什么东西拦住了。她永远无法说

下一句。

她其实一直在告诉我真相。

只是我听不懂。

啤酒喝完了。

我把易拉罐捏扁。

扔到阳台角落的一堆旧物里。

然后我走回客厅。

走到茶几前。

看着那束枯死的白百合。

我拿起来。

花瓣很轻。摸起来像一层干燥的纸。

我把它整束抓起来,走到厨房垃圾桶前面。

垃圾桶里有一些这周没倒的垃圾--方便面的包装袋,几个外卖盒。

我把白百合扔进去。

那些干枯的花瓣--在掉进垃圾桶的瞬间--有几片从花茎上脱落,在空气

里飘了一下,落在垃圾桶的边缘。

我没去捡。

盖上垃圾桶盖子。

转身。

回到客厅。

茶几上--白百合没有了--只剩下公章、印泥盒、两份盖了章的验收文件。

我把这几样东西都收拾好。公章和印泥盒放进公文包。验收文件用文件夹夹

好,也放进公文包。

明天要交给公司。

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边上--明天出门直接拎走。

然后我走进卧室。

不开灯。

靠着窗户照进来的城市灯光,我能看清房间。

床--没叠的被子。枕头上还有我三天前掉的几根头发。

衣柜--关着。

书桌--上面有我之前用的笔记本电脑,合着。

一切--

还是原来那个样子。

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但一切都变了。

我在床边坐下。

脱掉衬衫。

脱掉裤子。

只剩下内裤和背心。

躺下。

把被子拉过来--七月的夜晚,其实不需要被子--但我还是把它拉过来,

盖到胸口。

这是一种习惯。

三天没合眼的身体--

在躺下的那一瞬间--

突然有了一种极度的倦意。

不是「困」的那种倦。是更深的、从骨髓里渗出来的、彻底透支之后的--

倦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--

意外地--

没有任何画面。

没有306。没有祠堂。没有李馨乐爬过我脚边。没有廖东强。没有威廉。

都没有。

只有一片--

灰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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